当镜头失去尊重，捍卫公共空间的隐私权

近日，在四川大凉山腹地运行的5633次公益性“慢火车”上，发生的一幕引发了全网公愤：多名摄影爱好者对一位身着民族服饰的彝族老人进行“围堵式”拍摄。面对闪烁的镜头和逼近的陌生人，老人不知所措地低下头，背过身去，用方言低声嘀咕着“怎么一直在拍？还在拍？”甚至用手遮住了脸。然而，这些明确的抗拒姿态并未能阻止拍摄，冰冷的快门声仍在继续。这并非简单的观光失礼，而是一场赤裸裸的“镜头霸凌”。

“民生线”上的不和谐音：当生活空间沦为摄影棚。要理解这场冲突的尖锐性，必须先认识5633次列车本身。这趟运行于成昆铁路上的“慢火车”，票价低廉，全程仅26.5元，几十年未变。它并非为旅游而设，而是大凉山地区不可或缺的“民生工程”。列车设有专门的牲畜车厢，方便彝族老乡携带家禽、农副产品外出交易，因此也被亲切地称为“公交车”、“致富车”和“赶集车”。其日均运送的700-800名乘客中，90%是当地彝族群众。这趟车承载的是鲜活、朴素的生计与生活。

然而，随着其独特的人文风情通过纪录片等渠道被外界所知，这趟“慢火车”逐渐吸引了大量摄影爱好者和游客。问题的核心在于，一些外来者模糊了这里的基本属性，它不是专供采风的影棚，而是当地人日常生活的延伸空间。当二三十名拿着“长枪短炮”的游客将一位普通老人当作“移动景观”进行围攻，这实质是一种空间的殖民与身份的物化。拍摄者以居高临下的“凝视”，将活生生的人及其文化符号化、客体化，完全无视其作为人的主体感受与尊严。这种行为的恶劣之处，更在于他们利用了语言沟通的障碍和老人性格的温和，将对方的沉默与隐忍视为默许，从而“肆意妄为”。

从法律视角看，这种围堵拍摄是游走在违法边缘的行为。根据《民法典》，自然人享有肖像权，未经同意不得制作、使用其肖像。老人的不适与不愿，已构成明确的反对信号。在公共场所的围堵行为，还可能因扰乱公共秩序而触犯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。法律保护的，不仅是明确的呐喊，也包括无声的抗拒。

超越“打卡”：迈向有温度的记录与可持续的相遇。这场风波，是全球“过度旅游”困境的一个微观缩影。当游客潮无节制地涌入原生的生活空间，带来的不仅是拥堵，更是文化尊严的摩擦与损耗。我们并非要反对旅游与记录，而是呼吁一种范式转变。

真正的记录，其灵魂在于平等与对话，而非掠夺与凝视。摄影的本质是传递美好，而美好的基石是尊重。一张未经同意、带着强迫意味的照片，无论构图多么精巧，都失去了人文的温度，只剩冰冷的冒犯。弘扬多元文化，绝不是将同胞异化为“民俗展品”，而是通过真诚的交流，去理解并敬重其生活方式的内在逻辑与价值。

每一位举起相机的人，都应完成一场内心的“安检”：我的拍摄，是出于真正的理解与欣赏，还是仅仅为了满足猎奇心或社交媒体的虚荣？在按下快门前，一句简单的询问、一个善意的微笑，比任何技巧都更能抵达真实的风景。并且公共场所的管理方应肩负起更大责任。有必要探讨制定明确的行为规范，例如禁止在车厢等封闭空间内进行骚扰性、强迫性拍摄，并将屡劝不改者纳入旅游或交通信用管理体系。

5633次列车穿越的，不仅是壮美的山川，更是时代发展的脉络。它本应是连接内外、促进理解的桥梁。我们不能让无礼的镜头，在这座桥上筑起隔阂的高墙。唯有当每一次快门的响起，都伴随着对镜头前生命的深切尊重，我们才能记录下真正打动人心的时代画卷，让不同的世界在相遇时，绽放出理解与温暖的光彩。（陈震离）